回忆文革中与龚昇的交往

发布:2016-12-29 17:13:55    来源:校友总会    点击:1169

1963年、1964年,我在北京一零一中上高中,买了很多本数学科普小册子,其中就有龚昇的《从刘徽割圆谈起》。这本书很薄,但涉及的内容很广,我很努力地认真看,看懂了大部分。这是我第一次接触龚昇这个名字。

1965年考上了华罗庚任副校长、系主任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系,这时知道了系副主任是龚昇,知道了他是华罗庚的得意门生。

上大学后,第一次坐在教室里是听龚昇给我们651(65年入学,数学系)学生作报告。他左右逢源,侃侃而谈,一刻不停,是一个很健谈的人,但嗓音有点沙哑、有点尖。他谈的内容,现在只记得两点了,其一是651这30个同学的高考平均成绩,超过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相对应的系;其二是这班有两个干部子弟、一个烈士子弟。会后杨劲根马上打听,谁是干部子弟?谁是烈士子弟?曹光春说他是烈士子弟,我没有说我是干部子弟。因为我小学上十一小学,初中上八一学校,高中上一零一中,都是干部子弟集中的学校,见的大干部的子弟多了去了,那些人才是响当当的干部子弟,龚昇说的干部子弟不一定是指我。后来知道,干部子弟是谢韦克和我,谢韦克也是烈士子弟,他每个月领8元抚恤金。估计1955年实行薪金制时,抚恤金就是8元,那时伙食费和其他费用加在一起,大概8元钱也够养活一个人了。但1965年,我们每个月光交伙食费就是15.5元,所以谢韦克对这8元抚恤金有点不满意。

光阴荏苒,一年后开始了文化大革命。当时我们在山西大同装甲兵工程学院军训,仅一个星期后,大约1966年6月6号、7号,我们就返回了学校。在大同时,我们军训的领导是工程兵的营级干部,他是科大党委书记刘达的侄儿,他动员我们要造刘达的反。回校后系总支书记吕竞找我们班谈话,我感到他是一个很有政治水平的人,他说这次运动不同以往,很有来头,他也号召我们造刘达的反。这样,651全班都成了反对以刘达为首的校党委的造反派。

派工作组、撤工作组,红卫兵运动,大串连,复课闹革命,继续文化大革命,学校形成东方红公社、延安公社两派,工宣队、军宣队进校,形势如风车般地变换着。但无论怎么变化,刘达总是一只死老虎,各派都喊打倒他,运动深入到去揪各系的头,东方红揪延安保的人,延安揪东方红保的人。

我们数学系龚昇也被揪了出来,好象刘达一样,两派都要打倒他。我都记不得批判他什么了,好象都是些现在来看比较小的事情,给他扣的帽子有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”,有没有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?忘记了。

有个中年教师陈**批龚昇最起劲,批判会上带头喊口号,不断地审问龚昇,让他交待。”批判会后,龚昇看我不象极左的样子,偷偷跟我说陈**的坏话,“你别看他表面上这么革命,找老婆他可是挑来挑去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漂亮的,又发觉在灯光下不漂亮,又不要了。”意思是这个人是两面派,在下面他哪里有一点儿革命者的样子,骨子里全部是小资产阶级的一套。

批判龚昇的那些东西都是虚的,但有一件实的被我记往了,那就是他在科大数学系招降纳叛,招来了脱帽右派曾肯成、右派份子殷涌泉、落后份子石钟慈、右派边缘份子陈希孺,还有什么人现在忘了,反正是很多牛鬼蛇神。改革开放后才发现,当时贬低的这些人都是中国数学界的精英,曾肯成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,石钟慈被评为院士,陈希孺被评为院士,殷涌泉和陈希孺一起开创科大概率统计专业方向,他们1981年获我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资格。

龚昇还跟我讲过,当年由部队转地方的教师,是按供给制每月多少斤小米转换成工资的,再按工资转换成职称。所以有些人水平很低,职称却很高,数学系就有这样的教授,让他们教外系最低要求的数学都教不了。

61、62级毕业后,宿舍大调整,很多年青教师搬来和我们同住,龚昇也被安排和我们往在一起。他是被管制对象,有一段时间,工宣队让我看着龚昇。

龚昇在被专政的状况下,还是要讲话。他经常讲,数学研究可以类比体育比赛,打破世界纪彔,为国家争光,有什么不好?他还说,如果给他机会,他要创新、改进微积分的教学模式。

大约是1968年五一,工人师傅让我告诉龚昇,放一天假让他回家。我向龚昇传达了工人师傅的话,还加了一句,买点猪肉,回家做些好吃的。龚昇很高兴,买了一大块猪肉回来给我看,那猪肉足有2、3斤重。

作者在学校的飞机旁(1966)

青年教师王松桂父亲来学校探亲,我给他们照像,效果怎样,我不知道。不过有可能还不错,因为这以后龚昇向我提出,让我给他、他爱人还有两个女儿照几张像,胶卷费他出。那时对龚昇的看管已不那么严厉,但绝对不能公开在校园里照像,我们商定,约好时间在中山公园门口碰头,分头从科大出发。我到中山公园时,龚昇全家已早到了。进公园照像,那是36张底片的135照像机,很可惜照到19张就卡壳了,万幸底片洗出来前面19张都在,后面都是空白的。我后来也忘记问龚昇,给他照得好不好。

1969年3月去房山东方红炼油厂旁边修战备铁路,那时阶级斗争的弦放得更松了,龚昇跟我们651住在一个大帐篷里。劳动之余有时打桥牌,龚昇也在旁边看,有的学生也让他上来打。有一次我坐龚昇后面看他打,他果然打得好,叫牌和打牌都很精确。他拿到了好牌,兴奋地喜形于色,叫得很高,竟然也打成了,水平明显地比我们学生高一截。

1969年11月去安徽安庆,然后去铜陵冶炼厂劳动。后期搞一打三反运动,斗争面铺得很大,有1/4的学生和教师挨整。在小组会上,一个青年教师揭发另一个青年教师,说对方说,看来将来系的领导还得是龚昇,我这时转脸去看龚昇,见他马上高兴起来。

1977年经中央批准,郭沫若任科大校长,华罗庚等人任副校长。1978年科大任命华罗庚为数学系主任,龚昇等人为副主任。

1978年我回科大进修,校园里碰到龚昇,他说他嗓子有毛病,很多年的老毛病了,中医说可以吃蛤蚧试试,他听说广西能买到,托我代买。恰逢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20周年,各省都有人去祝贺,我托安徽去广西的人带回一对晒干的蛤蚧给龚昇,8元钱一对。那时的蛤蚧是野生的,较难买到。那加工好的蛤蚧是用竹片撑成薄片的,样子有腊鸡、腊鸭那么大,龚昇看着很好笑。龚昇要付钱给我,我没有要。

2007年班主任冯玉瑜来广西,我又托他带一对蛤蚧给龚昇,这时的蛤蚧都是人工养的,比较容易买到了,20元一对。

有人问,你帮了龚昇了,那他帮你什么了?其实我也没怎么帮龚昇,不过我还真没求龚昇帮我什么。我后来搞科研,如果需要向龚昇请教,会找他的。但很惭愧,由于文革,我系统的数学基础知识学得少,后来搞的是离散数学、组合数学、图论方向,用计算机编程序的方法来研究,而龚昇他们研究的是连续数学,是不同的东西,龚昇搞的是数学的主流。

还有人问,文革中的龚昇是落水狗了,你为什么不落井下石?仔细想想,我内心深处好象还真是有个什么东西,找来找去,这个东西也许就是我高中时读过的龚昇写的小册子《从刘徽割圆谈起》,它使我在文革中绝不随波逐流去整龚昇。

龚昇的数学研究,有许多重要的成果。他在典型群的调和分析方面获得了系统的、完整的结果,这些成果领先国外同行10年;他的多复变数的奇异积分,获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一等奖;他的比贝尔巴赫猜想获得了许多重要成果。

他1984年任科大副校长,1987年任科大研究生院院长。他在此期间曾去上海的大学谈教学和科研的合作问题,但由于种种原因,这些合作很多都没有进行下去,这样可能得罪了一些上海物理学界的院士。

龚昇1999年最后一次申报院士,由于他的科研成果在数学领域是有很重份量的,很多内行人都认为他能获得院士。但数学界对院士的争斗是非常激烈的,再加上物理学界的院士这次很多也可能投了反对票,龚昇最终还是落选了。

我在广西参加过好几届向国家推举院士候选人的工作,两年一次,一次可以推举2名。如果让我投票选数学领域的院士(当然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),我会投龚昇、冯克勤、杨劲根、麦结华的票。

 

罗海鹏(651),2016、12、29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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