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想给母校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捐一块地砖的念头,由来已久。大约两年前,我在科大校友群里第一次看到地砖的照片,便萌生了一个想法:我们811班,也该在母校的校园里,留下一块属于我们的印记。
捐砖的意义,不止于回馈母校、添砖加瓦,更是为我们散落各地的校友,创建一个新的念想、新的情感纽带。以后再到合肥,回访母校,脚步定会不自觉地朝它走去。回想当年在科大的时光,东区校园的图书馆、食堂宿舍、澡堂运动场,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里,几位老师的音容犹在,可惜部分老师已经离世。我们留给母校的,似乎只有一份算不上满意的学业成绩单。捐一块地砖,就等于把对母校的眷恋之情,就地一拴。
今年是我们81级毕业四十周年。在去年年底筹划毕业聚会时,我意识到这是捐砖的绝佳时机——让同学们一起返校,共同见证地砖的铺设,定然会成为终生难忘的一刻。我把这个想法在班级群里一说,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,甚至有同学表示,即便不能亲临聚会,也愿意参与捐赠。
今年年初,我们开始在全班征集地砖设计图案,要求原创、简练,一眼就能认出是811班的印记,配文寄语要富有哲理,能给后来者以启迪,并约定4月底前提交设计草案。
2月初的一天,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对应:数字"8"横过来,正是无穷大符号"♾️",那么"811"横过来,就是"=♾️"(等于无穷大)。这个发现,像解开了一道数学难题般让我兴奋——图案就这么定了!
紧接着是配文。既然设计图案是由"811"躺平过来的,那不如就叫"四十华年呈英雄,一朝躺平见无穷"。这里的"呈"是呈现的意思,"见"读作"现",借用了"风吹草低见牛羊"的古意。毕业四十年,虽无惊天动地的壮举,但我们都跟着时代的脉搏前行,在各自领域做出了一些成绩,偶尔自夸一下也无妨。"一朝躺平"则带着几分自嘲:从第一线退下来,眼前反而呈现出无限的可能。
但我心里也打鼓:"躺平"这个词,字面意思会不会显得消极?我特意查了一下,发现它最早源自2016年的"躺平任嘲",2021年走红后,更多是指年轻人主动降低欲望、退出恶性竞争的生活策略,与摆烂有本质区别,算是一个中性词,甚至带有时代特征。这么一想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我用毛笔在宣纸上反复书写这两句,一个周末写了二三十遍,"8"字横竖写了上百次,虽对自己的字不太满意,但还是选了个凑合的版本,先交给学校制作草案效果图。对于字的好坏,可以先放一放,到时候可以使用终极方案,请人代写。

四月底,我把图案发到班级群里,特别说明:两周内若无反馈,文字和图案就定稿了。一周后,莉同学首先提出异议,觉得"躺平"二字容易让人联想到消极甚至死亡,尤其是对不了解语境的人来说。这正是我当初担心的。很快,峰同学给出了修改方案:把"一朝躺平"改为"扭转乾坤",既呼应了将"811"扭转90度成"=♾️"的设计,又巧妙地将校园打卡雕塑"扭转乾坤"和校歌里"高峰要高到无穷"的“无穷”元素结合起来,满满的都是正能量。
我心里立刻认可了这个方案,但还是在群里"据理力争"了一番,说"躺平"虽有争议,但生动形象,是这个设计的灵魂,有争议的设计往往更容易让人记住——就像巴黎卢浮宫的金字塔、北京央视的"大裤衩"。为解决争议,加同学还请ChatGPT给出了修改意见:"四十华年风云路,一朝顿悟境无穷",句子也挺好。 AI终归是AI,它没能把图案的创意完整地体现出来。后来还有几位同学提出了其他方案,最终我们取最大公约数,选择了"扭转乾坤"的版本。
寄语一旦确定,立即实施"终极方案":请我们的数学分析老师单墫来书写寄语。单老师当年教我们极限理论,还曾在课上提及校歌里的"高峰要高到无穷",说无穷大也分级别,懂的都懂。由他来写,无疑为地砖增添了更深一层的意义。
找单老师写字,这个想法源于2024年,我在科大数学老友群里看到单老师为上海一位作家的书作序,以小楷写成,后来又看到他的大字,笔力厚重,结字跌宕,连带自然,自成一体,堪称"单体"。地砖方案确定后,我尝试加单老师微信却没成功——心想他是名人,设置了权限也正常。于是我联系了851班的师弟方光鹏,请他帮忙转达请求。没想到光鹏很快回复说,单老师很愿意,并给了我联系电话。
拨通电话,单老师的声音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,他说他记得我,那一刻,让我这个六十多岁的人,心里竟涌起一股暖流。他说他没有给微信设置任何权限,他倒希望加的人多,越多越好。问我什么时候要,他正在赶一本书,两天忙完就可以写——八十岁的人还如此勤勉,我忽然庆幸我们改了"躺平"的寄语。
两天后,我收到了单老师写的寄语扫描件,立刻转给学校制砖人员,同时开始在班级募集捐款。最终有24位同学参与,几乎囊括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,再次彰显了811班的凝聚力。我忽然又有新发现,"811"是个素数,天生具备不可分性——就像我们班,二十年前黄渝同学在美国遇难,大家自发捐款,建立科大数学学院“黄渝助学”基金、出版《数学之恋》纪念集,那时就展现出了这份团结。


今年我们811班共有15位同学返校。7月4日上午9点,我们在图书馆东天使路人行道上举行了铺砖仪式,李尚志教授也特地从北京赶来。李老师对我们来说亦师亦兄,他是我们班李尚靖同学的大哥——尚靖是《数学之恋》的主编,文采了得,当年曾纠结是上北大中文系还是科大数学系,可惜两年前在美国手术失败去世。说到尚靖同学不幸离世,我们811班的辅导员和一位北京同学也在近几年英年早逝,他们本应和我们一起铺砖的,痛哉痛哉。这次李老师代替尚靖为地砖奠基,给了我们莫大的抚慰。希望逝去的师长和同学在天之灵和我们一起见证这样的难忘时刻。看着同学们像孩童般笑着为地砖刨坑奠基,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。

我在仪式上介绍了图案和寄语的由来。单墫老师和李尚志老师,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18位博士中的成员。有两位先生的加持,这块铜砖,已然成了我们心中的金砖。希望以后的学弟学妹们路过时,能停下来看看,沾沾这份福气与灵气。

最后,我念了在返校路上写的一首诗:
曾在那方天地,
留下串串脚印,
岁月的雨丝,
早已把它们冲刷得无迹。
曾在那方天地,
聆听林中小鸟的啼鸣,
如今它们何处寻?
那方天地,
有我们运动场上的笑语欢声,
有女同学美丽多姿的背影,
还有那些彻夜不眠的经历,
如今都化作记忆里的烟云。
今天要去那方天地,
我们出发的原点,
铺下我们的地砖,
它将永久地、静静地守候,
期盼着,
每一次的省亲。
感谢单墫老师、李尚志老师,感谢811班全体同学。We made it.

黄道德 2026年7月8日于武汉